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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廣州生活憶昔

已有 92 次阅读2012-10-19 13:06 |个人分类:扭轉乾坤| 生活, 广州

前 些日子寫了一篇「廣州三寶」,主要是講上世紀六、七十年代廣州憑票證供應所反映出來的物質匱乏,引起了一些討論。個人始終覺得,自從文革結束之後,很多的 回憶与反思,大部份集中在政治運動對民眾的傷害上面,鮮見對那個年代民間社會生活現實的追憶。那時候的中國人是怎樣過日子的,穿甚麼,吃甚麼,家中擺些甚 麼,他們的口袋里都裝些甚麼,住在甚麼樣的房子里,比較少見這方面的文字,其實這才是最真實的歷史,不記下來很可惜。

  我从一九五四年起自幼長住廣州,五歲時只講北京話和上海話,在西關讀小學,老師用粵語授課,我是一個字也聽不懂,眾生毋論男女一齊哄笑,放學回家後面還尾隨著七、八個頑童,不停唱道﹕「佬鬆(老兄),佬鬆!唔食芫茜葱,生在湖南,死在廣東!」

  但終日与粵童群居共處,不出一年已能講嫻熟純正的廣州話,自此不再被笑作「佬鬆」了。在西關住得久了,當年講的是西關話,而住在河南或大東门的廣州人講話口音略有分別,後來廣州話皆以西關話為准,所謂西關話也就不存在了。

  那 時的西關、上下九是廣州最繁華的地區,百年以上老字號比比皆是,計有陶陶居、蓮香茶樓,大三元、银龍酒家,歐成記、伍湛記、吳連記、银記粥粉麵店,杏花 樓、南信糖水店,皇上皇腊味店,美都、順記冰室,美斯、趣香餅家,自良、淪章布店、鶴嗚鞋帽商店,艷芳照相館,豪華、中央理髮店,平安戲院,新新、金聲、 美華电影院等等。

  自五四年至五七年,西關各行各業比較興旺,因為是私人經營,又已擁有自己的金字招牌,做的又是街坊熟客生意,所以商品有信譽保證,服務質素也很可靠。許多店鋪仍保留有「明碼實價,童臾無欺。」的告示。

那時的廣州西關人多穿木屐上街,橫街窄巷又鋪以麻石,走上去屐聲「篤篤」,格外清脆。一旦穿上木屐,就只能一步一步行走,街上行人毋論男女老少均施施然信步緩行,蔚為一景。遇有急事須要快跑,就只能除屐赤足,廣州人講「冇鞋拎只屐走」就是這個意思。

我 最喜歡入夜後随母親去「行街」,睇完大戲,食碗雲吞,那彈牙的肉餡,里面有極香的豬油渣,我更是喜歡凈雲湯底,喝光不用說,連碗底的幾條韮黄也要啜了去品 一品。母親在返家之前總要在「趣香」買半打晚爐菠蘿飽,廣州人也叫「酥皮」,說是留來作明日之早餐,而我總要「預支上期」,非把麵包上那層酥皮都舐光才肯 上床,而第二天就只能以沒有酥皮的麵包果腹了。

其時五仙門發電廠供電不足,商家嫌燈泡太暗,多用汽燈照明,把第十甫、上下九的騎樓內外照得光如白晝,人聲鼎沸,吃喝玩樂,各盡所好,也是一片昇平光景。

一 九五七年全中國人口六億五千萬,大小商店有近百萬家,公私合營後到一九八零年,人口增至十億,商店數目反而减到十九萬家。其根本原因就是實行了反對私人企 業及強力推行中央管制的政策。西關的商家不再興旺,老板有的回家吃定息,有的變成店員接受領導,大光燈也懶得點,统统是國營企業所以要正點開門依時打烊, 入夜後也就熱鬧不再了。

五八年大躍進,西關也成立人民公社,街道住家都大炼鋼鐵。其時我雖唸小學,也自告奮勇帮老師去西場運煤,推着大板車往返走了幾個鐘,惓極不支住倒頭大睡在煤堆之上。到底煉出來甚麼我也不清楚,倒是敲鑼打鼓到公社總部報喜,抬去了一堆鐵疙瘩。

实行票證配給後,母親不再帶我去行街,莫說是淨雲吞再也吃不上,就連一碗白飯也成了奢侈品,那些店鋪里服務員臉上的笑容和架上的商品一樣就此消失了。

三年大饑荒之後是連續十多年的供應緊張,从六零年到八零年整整二十年,在廣州的日子變得很艱難,記憶中這段漫長的歲月總与饑餓分不開,每一天大部份的慾望与努力幾乎都是為了醫肚。

而 印象最深是八十年代初改革開放,海珠廣場上出現了香港美心點心車,西餅美點概在車上現烘現售。人騎着單車還在海珠橋頂,已聞到廣場上陣陣久違的餅香,第一 時間急急衝下橋來,排了四十五分鐘的隊,買到四件牛油筒和两隻菠蘿飽,靠在鳳凰樹下就地解決一次全部吃光,胃中頓覺有股暖流泛起。就在那一刻,許許多多感 覺攸地都回來了,想到捱餓多年,想到個人尊嚴掃地多年,偌大一個漢子竟為了幾件西餅當眾流下淚來。

這樣的日子是很難忘記的。

(明天想寫寫當時廣州人的居住情況,也非常有意思。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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