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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憶本煥大師

已有 143 次阅读2012-11-4 16:44 |个人分类:扭轉乾坤

   亂 譚一通「漢文化」之後,有友人不解問之,你老青蛙不是崇拜歐美的嗎,如何忽然愛我中華起來?他有所不知,老蛙自幼曾經對傳統文化中的書畫古文十分著迷,臨 過顏帖,畫過國畫。甚至有過獨行天下、隱遁入山的奇想,當然也真的登上過粵北丹霞,拜在別傳寺的主持本煥大師門下,成為在家居士,獲賜法名「常瑞居士」。 若非師父勸阻,當時可能就出家留在寺中做一名比丘,整個人生軌跡或許从此改變,也就沒有後來的蛙妻與蛙子、蛙孫了。

我在山中七日,每日随師父做早晚功課,其餘時間都趁着南國早春的明媚天氣,同幾個師兄弟同小師妹,在丹霞的紅崖綠樹中追逐嬉戲,撑着竹筏在錦江上漂流,也就真了忘了紅塵,不作他想。

當年见大師,他年方花甲,師徒兩人在禪房對坐夜談,那穿透窗檻照進來的清冷月光,竟盖過了如豆一燈的昏黃,寺中众僧皆眠,一片靜寂,惟聞溢耳松濤迴響不息。

師父表情嚴肅地聽我道說內心對人生悲苦的感謂,手中佛珠一直轉動不停,但我似乎見到師父目中淚花閃光,片刻靜默後,師父竟然開口告知他早年之經歷,此非我始料之所及。許是我的訴說感動了他,也可能是他所說的「師徒有緣」、「与佛有緣」。

師父一九三零年殊緣蔭發,割愛離家,在揚州高旻寺剃度。七年後三步一拜上五臺山,至碧山寺落脚修行。次年剌血寫經十九卷,共二十餘萬字。

一凢三九年任五台山主持。

一九四八年至南華寺任主持。

一九五八年本煥大師蒙寃入獄二十餘年,獲釋後即上丹霞山別傳寺任主持,重整被文革摧殘的寺廟,我上山见他時,師父剛出獄數月,故人顯形容憔悴。對於這段漫長的黑獄,師父表示「一是不怨人家,只是怪自己。二是把壞事反過來,變成了一宗很好的事。」二十餘年的無妄之災,只在他三言兩語輕描淡寫中帶過,我終於明白這是師父在以自身經歷開導我。上山之前背負如許之沉甸的重荷,頃刻间被他以一言缷下,頓失有身輕如燕之感。

在那個月夜里,我懂得了人來世上本就是受苦的。只有通過幫助他人減輕痛苦,才能得到真正的快樂﹔而通過他人痛苦來獲取自已的所謂「快樂」,只能令自已更痛苦。

這些說起來再也簡單不過的道理,其實最難懂得,也最難身體力行之。

其時寺中的僧人極少,一位極瘦的馬師父負責寺中事務,他早年被造反派趕下山還俗,也是剛回來不久,馬師父所做的齋菜可謂絕佳,不僅豆腐自己做,蔬菜概為自種,連木耳也是採自山中。每日均有人上山來投,求師父收下為徒,但本煥總要審視一番,并非來者不拒。

其中有位沙溪人氏,講一口南海話,跪在地上搗蒜般叩頭,還掏出糧票、鈔票,表示不會白吃白住,只求本煥大師為其剃度。奇怪的是大師堅決不允,沙溪人氏见我等非旦成了師父的徒弟,還著了僧袍與師父合影,妒羨地連聲嘆息﹕「師兄,我來遲一步矣!」

本 煥大師在世界各地的弟子正陸續捐贈款項,廟宇的修复也正在進行中。師父知我即將遠行,特准与他在寺门外合影存念。臨別前夕那天晚上,本煥師父与我談了很 久,解說的佛理如今通通記不清了,只記得他就象一位長輩的叮嚀,出門在外處處小心,不結怨勿枉法,善待家人親友,講天地良心。師父的這幾句話倒是記住了。 相處數日,他可能也看出我的個性,所以又給我來過一信,誇我雖經大苦大難,却仍心有大慈大悲而無大奸大惡,但反复囑我凡事不可太認真、太執著,要收斂,不 狂放。

只可惜自己對師父的囑托,未能一一恪守与做到。

在海外生活的這些年里,師父周游列國,行化四方,廣結善緣,披心歷瞻,建廟安僧,成為佛教界祖師爺級人物。

「常」字輩的師兄弟之中,常華、常明今在智利,常華師兄在山上跟本煥師父學了一套八卦太極拳,日後去了智利就憑這套拳上了電視,當過軍隊的教頭。還有一位常勁師弟以及幾位師侄今仍在奧克蘭。

來紐後信了基督,但在內心總覺得真正的信仰從不排他,而是只講求利他,所以也不以為忤。

相信有神,才能真正相信天地间有廣博真心的愛。

中西文化里宗教的那部份就這樣毫無衝突地融合了,其餘的部份也是可以這樣去融合的。世间不同文化其核心價值是普世的,所謂溝塹壁壘概由人掘之築之罷了。

相信師父知我這一變化,只會釋然而不會介懷。

今 年四月師父在深圳圓寂,享壽一百零六歲。如今想起本煥大師,眼前還出現他送我下山的情景,那天早上陽光把崎嶇的山道染得金紅,馬師父帶着小沙彌已掃盡階上 宿夜的落葉,師徒比肩而行,兩人就在山腰那青石牌樓處道別,牌樓上向著寺廟的一面寫着「回頭是岸」,朝著山下的一面寫著「苦海無邊」。

待行得很遠了,再回望那青石牌樓,「苦海無邊」四字已變得細如針尖,一身緇衣的師父仍久久佇立在那里目送着我,春风吹起他的袍袂,而他的慈容却是模糊不可見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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